□ 曹波

老屋门坪，没有围墙。一蔓秋天的丝瓜藤，安安静静地伏在木芙蓉上。

入了秋，光景就变了。

先是叶子边缘慢慢卷曲，洇出点点淡黄。藤身褪去青绿，摸上去涩而发凉。卷须干透，蜷成小小的圈。秋风一吹，卷须互相轻碰，像拨了一下旧琴弦。

边上的木芙蓉按自己的节奏，开得如火如荼，粉的，白的，一朵赛一朵向上舒展，如云似霞。丝瓜藤缠在它身上，褐色枯藤，或断或连。断处，藤条垂落，悬在芙蓉花间；连处，坠着一两个干透的丝瓜，晃晃悠悠。

芙蓉花开得热闹，把门坪衬得明亮。丝瓜藤慢慢收住生机，把力气从梢头往回抽，缩进藤身，藏进根里。

前几个月它还不是这样。记得今年六月那场大雨过后，丝瓜藤一夜之间窜出三尺，黄花开得泼辣，藤蔓攀满木芙蓉，像搭起一道绿色小长城。母亲每天清早摘一条嫩瓜，指甲掐断瓜蒂时“啪”地一声脆响。那时候藤是往外窜的。

母亲说，今年丝瓜结得多，藤上留的这几个，就让它自然老去。籽收好，可以烘香吃；丝瓜瓤晾干，洗锅抹碗都能用。说完搬张竹椅坐下，拿筷子捅开先前摘下、已经干透的老丝瓜。瓜籽一粒粒弹出来，扁白饱满。她一粒一粒捡进搪瓷碗，碗沿磕缺一块瓷，露出底下的铁皮，锈迹浅浅。

我站在芙蓉树旁，望着眼前两重景致。一边花开正盛，一边从容向秋。夕阳斜落，丝瓜叶脉清晰显露。母亲坐在竹椅上，手搭在膝头，指节粗粝，低头捡了一枚掉落地上的籽。

前日落小雨。雨水顺着枯藤淌下来，落在枯叶上，再滴落到地面。门坪水洼浮着几片黄叶，还有一朵被雨打落的芙蓉花瓣，黄是黄，粉是粉。今天晴了，家里小猫来藤下闲逛，在枯蔓间钻来钻去，碰落一段干透的卷须。卷须打着旋儿飘下来，母亲抬头看了一眼，没捡，又接着捅她的籽。秋风掠过，芙蓉叶哗哗作响，漫过门坪。

芙蓉开得热闹。可我偏偏喜欢这时候的丝瓜藤。它伏在芙蓉枝上，那些黄了的叶子，干了的卷须，老了的丝瓜，是沉淀的美。

傍晚收衣裳，淡淡的草木气息漫过来。母亲还在忙她的，筷子捅着老瓜皮，“咔咔”轻响。我忽然觉得，这声响跟掐嫩瓜时那声“啪”不一样了。那时候是藤在往外送，现在，是母亲在往回收。

一藤秋意，静静落在老屋门坪。